秋末初冬,一个人驱车回到山乡,回到秦岭的峡谷、野岭。南沙参紫色的花枯萎了,路边、灌木丛里的金菊却开得正燃。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些草本的花,在没有人家的野外开放。看到金菊,猛然醒悟,萦绕于心的亲情属于故乡的一花一草。
菊花是隐逸者。去年菊花开到正浓时,我也回过一次家。身体还硬朗的母亲,早早采了菊花,放在瓶子里面,倒入水保养着,等我到家,全部放到汽车的后备厢里。母亲给人的印象,脾气古怪,一点都着的性格。她有些微胖,九十岁了,看到房后山上的金菊,就能揣摩到孩子们的心,用一束束野金菊,向孩子们传递母爱。
终归难抵金菊的诱惑,我在海拔近千米的盘山路上,走走停停,拍照、采摘,迷恋不知归路。秦岭有高大树木,在云雾间玉立。秦岭的百草野花,总被忽略掉,也没有人去赞美。只有价值连城的蕙兰,会被人们挖走,然后移栽培育,动辄数万元交换。金菊没有高贵的收藏诱惑,只能博得路人短暂的目光。不过,秋色里的金菊还是给了我些感悟。它不计海拔落差,从山涧谷底到山顶云端,从路边罅隙到悬崖峭壁,到处都是它的踪迹。这是大多数野生花草的性格,保持着朴素和韧性。
人性是草木之心。路边的金菊,把我拉回故乡的百草园里。故乡的百草长在田埂旁,长在房前屋后,长在小路山坡,长在校园的墙角,如同岁月割舍不去的毛发,也长在我们的身体里。小时候,大人们农忙,两个姐姐带着小弟兄三个长大,玩耍爬山、摘野果、逮蜈蚣,常常会碰伤,或被蝎子咬上一口,大姐、二姐就采一把“血见愁”捂住伤处,一会儿就止血了。岁月之舟如过万重山,身后日渐荒芜的是一片守候记忆的百草园了。曾几何时,在生活的城市,老护城河两岸,一到春天,长得茂盛的野豌豆尖可以采食。现如今,人工美化之后,这最后的角落也见不到百草丛生了。
百草因季节而生,而花开花落。有时,飞雪叫醒了迎春的小草小花,草越多越密的地方,花朵各式各样,蒲公英开黄色的花,黄连开紫色的花。她们告诉春天来了,那些厚重的棉衣可以脱掉了,心情一下子放松起来了。有时,暴雨叫醒了夏日的奇花异草,几个身体单薄的兄弟一起上山,看花色辨别草药,收获满满的根茎,晒干、装袋,然后乘船去往丹江口卖了,攒够秋期的学费。有时,飒爽的风叫醒了秋天的花草,菊花总在树木忽视的荒野或者劈山开路留下的空隙里竞相斗艳。
周末路过街角,五元一杯的三根汤,只有芦根,没有葛根和白茅根,添加了糖,只有甜,没有原汁的味道了。多想像蝴蝶一样展开轻松的翅膀,像蜗牛一样爬行在纯净的雨后,也多想像蜻蜓栖落在娇艳的荷花上面,像小鸟一样品尝百草中孕育的黑色的红的浆果。茅草开白色的花,未开之前,我们剥开,吃掉嫩嫩的花絮。小时候,渴了饿了,总会从地里扒开裸露的草根,品咂草根甜甜的汁液。不是每个人都有吃草根的故事,大概我的孩子不会有了,在这个面包和牛奶充斥商店的世界,零花钱可以买到矿泉水,或更多的零食。孩子们也不会体会到,父辈的童年与蚂蚁一样玩爬,和细小的昆虫打交道。细小的草,随意生长在乡间野外,葳蕤繁茂,草的世界,隐藏着童年的乐园。
故乡百草有百性。万物相生,有植被才有生灵。金钱豹、猕猴、水獭、金猫、灵猫等动物,它们大多依靠草果果腹,在这里繁衍生息。百草虽微,却为我们祛寒、祛热,或者补气、补血。金菊是花中隐士,不慕名利、傲霜不屈。医圣祠的艾草展销会,我买了一大堆艾制品,书架上放可以让书濡染上山野百草的气息,枕头上放可以梳理慌乱的大脑,车上放可以清新狭窄空间的气息。仔细想一想,动物身体的营养大多汲取百草植被,而很少说来自树木本身,和树木相关也许是它们的果实。百草直接成为动物食用的能量,甚至人类的百病也离不开百草的医治。
在秋天,秦岭的金菊,打开了故乡低矮的门,然后走进去,观故乡百草丰茂的景致。也许,故乡百草的根系,扎进了基因里。一见到故乡的花花草草,就像见到了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