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丽的东山岛。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福建漳州东山县,我为一种树所感动,这树叫木麻黄。
沿着海岸缓缓而行,到处可见它们的身影,一片片、一排排,高大挺拔,郁郁葱葱,苍翠的树冠与湛蓝的海水相互映衬,将人的视线引向远方。
一
东山岛,形似展翅的蝴蝶,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探入浩渺的大海。岛的西北部是丘陵山地,东南沿岸则是绵亘30多公里、曾达3.5万亩的茫茫沙荒。受东北季风影响,东山岛成为风口地带,一年六级以上大风日达150天以上。秋冬季节,凛冽季风裹挟流沙,灾害尤重。半个多世纪之前,海风呼啸,沙尘滚滚。东山人视沙为害,谈沙色变,把风沙称为“沙虎”。有人这样描写:有时狂风骤起,沙尘翻滚,如同巨兽袒露腹身;海滩的细沙漫天飞扬,形态变幻不定,风沙过处,天地一片迷茫。风沙抽打在脸上身上,让人睁不开眼、迈不开步。
很难想象,这本应充满生机的海岸线,由于风沙之害,会导致有种无收。是木麻黄的出现,为曾经光秃秃的东山岛构筑起一道绿色屏障。
木麻黄树干苍劲如古虬,敦实厚重。斜伸而出的枝条上,又长出茂密向上的细枝,仿佛在争相沐浴阳光。主干挺拔紧敛,树冠下部收拢,至树梢方才舒展。远远望去,如同束束马尾;凑近细看,细碎枝叶又酷似长长的松针。为减小受风面积、降低水分蒸发,适应盐碱、潮湿、贫瘠的环境,木麻黄的叶片退化成鳞片状,外形如同松针。
夏日的海面,在阳光蒸腾下弥漫起一层灰白雾气,在沙滩与海岸大堤之间流动。风起之时,水汽掠过绵延的木麻黄防护林,林间翻涌层层叠叠的绿浪,此起彼伏。树林好似风的汇集之地,气流穿行其间,万千枝叶相互拨动、碰撞,簌簌作响,涛声阵阵。
驱车穿行于大堤边的林间,成片的木麻黄从眼前掠过。中途可以下车行走,近距离观赏林木,尽情呼吸林中富含负氧离子的空气。正午,烈日炙烤之下,苍翠林木散发出淡淡清香,阳光穿过林梢,在地面投下纵横交错的光影。林地铺满被风吹落的枝叶,踩上去厚实绵软。远处大堤之外,海浪拍岸的隐约声响,与林间风声交织在一起。
岛还是那座岛,海风依旧凛冽,可这绵延100多公里的木麻黄林,又藏着多少耐人回味、引人遐想的往事?
二
在东山,木麻黄与一个名字紧密相连,那就是谷文昌。
说起木麻黄,当地人总会感慨:东山是不幸的,往昔生态恶劣、风沙肆虐;东山又是幸运的,因为有一心为民的县委书记谷文昌。当地流传着这样一个习俗:清明节“先祭谷公,后拜祖宗”。“谷公”,指的就是谷文昌。他何以超越宗族血脉,被当地百姓世代敬仰?
答案就藏在这片木麻黄林中。
1949年,谷文昌告别家乡,响应党的号召编入长江支队随军南下。他千里跋涉、穿越硝烟抵达福建;1950年,他随军渡海解放东山岛,曾担任东山县县长、县委书记。
彼时的东山,风沙肆虐,民生凋敝。面对饱受苦难的百姓,谷文昌寝食难安,一心盼望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为锁住漫天风沙,他走遍东山岛400多个大小山头,从苏峰山到澳角山,从亲营山到南门湾,把每一处风口的风力、每一座沙丘的方位,都仔细记录下来。
在东山国家森林公园内的谷文昌纪念馆,我看到一份风沙治理档案,史料再现了当年沙暴肆虐的情景,狂风卷沙侵入机关院落,清沙曾是干部们的日常。档案旁摆放着谷文昌的笔记本,上面记下他的铮铮誓言:“不治服风沙,就让风沙把我埋掉!”本子里还手绘着治沙示意图。
治沙之路异常艰难。
人们在沙地上试种过芦苇、槐树、苦楝、合欢,甚至专门从越南引进树种。这些树苗刚种下时满目青翠,可一夜风沙过后,便尽数被沙土掩埋。1954年至1957年,谷文昌八次组织全县群众向风沙宣战,却屡屡失败。
1957年,广东电白县沿海营造木麻黄防风林取得成功。听到这个消息,谷文昌振奋不已,立刻派人赶赴电白学习木麻黄种植经验,并带回树苗。次年开春,谷文昌和群众一道,在千亩飞沙滩上一口气种下二十多万株木麻黄。然而众人的汗水与希望,被一场持续一个多月的倒春寒击碎。就在大家沮丧之际,传来一个好消息:白埕村一处沙丘上,有9棵木麻黄顽强存活。望着这几棵熬过严寒的幼苗,谷文昌蹲在沙地上,一棵棵抚摸过去,疲惫的脸上难掩激动:“能活9株,就能活9000株、9万株。”
9棵成活的木麻黄,为东山造林带来曙光。
随着谷文昌的摸索,最终形成了“筑堤拦沙、种草固沙、造林防沙”的治沙方案。一棵棵木麻黄挺立海岸,不仅改变了东山的山河面貌,更淬炼了东山人的精神品格。
在东山任职的14年间,谷文昌带领东山军民不懈奋斗,在沿海筑起百公里“绿色长城”,肆虐的流沙终于被这片绿色屏障牢牢锁住。1964年谷文昌调离东山时,全县已营造3万多亩防风固沙林、6万多亩水土保持林,筑起201条防护林带。
木麻黄长成郁郁葱葱的防护林,像一排排无畏的战士,面朝大海,守护着脚下的土地。
三
在谷文昌纪念馆,陈列着一张张珍贵的历史照片。驻足凝视,仿佛与“谷公”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在谷文昌手捧沙土雕塑壁画前,我伫立良久。手捧沙土,寓意扎根东山、治理风沙、造福百姓。我相信,每一位驻足于此的参观者,心底都会为之触动。
壁画定格的,正是那个与渔民一同蹲在沙滩上勾画治沙蓝图的身影,也是那位临终之时仍牵挂着“木麻黄更新换代”的共产党人。他的风骨,如同木麻黄般顽强执着。与之对视,一股信念与力量,在人们心底深深扎根。
60多年前种下的首批木麻黄已有数丈之高,岁月流转,身姿依旧坚韧挺拔。海风掠过,层层针叶簌簌作响,仿佛在诉说这片土地沧桑的变迁。斗转星移,谷文昌和东山人民共同交出的这份“绿色答卷”,至今仍在大地回响。
一代又一代人不断奋斗,这场始于防风固沙的“绿色长征”从未停步。
我见到了当地搭建的“智慧治沙”系统,依托卫星遥感监测沙丘动态变化。在持续推进的生态建设中,当地林业科研团队培育出抗风耐盐碱的木麻黄良种,同时全省木麻黄种质资源库选育出景观变异单株“如意凤”,接续完成谷文昌临终惦念的“木麻黄更新换代”心愿。
年轻一代也续写着生态公益的新篇章,他们推出“云植树”模式,打造“线上认养—线下种植—碳积分兑换”的闭环。
站在东山岛马銮湾银白的沙滩上远眺,天蓝水碧,沙白林绿。条条林带,从海岛北端的铜陵城关绵延至南端的澳角。层层叠叠的绿色,晕染着一座座山峦、一个个村庄。登上乌礁湾观景台俯瞰,海天一色,绿涛万顷,木麻黄化作一道“绿色长城”,在海岸线上蜿蜒伸展。
我专程去了白埕村的沙丘,当年的9棵木麻黄已是参天大树。清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粗壮的树干刚劲挺拔,直刺云天。树下,游人纷纷驻足,久久仰望。(王友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