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八十不留宿,再有几个月就满八十岁的父亲也不例外,他的话越来越少,耳朵也越来越背,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可是只要儿子嫌母亲做的饭不好吃或者饭吃不完剩下,他就发脾气。
无论是年轻的父亲还是衰老的父亲对家里的餐桌礼仪几十年如一日都有着几近严苛的要求:吃饭时不能说话;吃多少盛多少,不许剩饭。小时候只要有剩饭,哪怕几粒米,父亲就会训斥我们姐弟:再剩饭就不准吃饭。然后再跟我们讲道理,细水长流,吃穿不愁,你们都是农民的后代,要知道农民种点粮食不容易,粒粒皆辛苦,这一粒粮就是万千汗水,要爱惜!其实那些年,农村出身的我们怎不懂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母亲和我们姐弟三个的户口还在农村。农家子弟从小就没有娇字,我们稍大一点,就跟着大人一起下地干活。最难忘的就是三伏天在地里割麦子,我拿起镰刀就像是唱戏,挥舞起来也丝毫没有人会担心我会伤住自己。烈日下,稍一动就是一身汗,脸快要晒得脱了皮,我割呀割呀,总是割不完,好不容易歇上一歇,抬起头朝远方望去,好远好远,望不到边,此时我就常常埋怨母亲,怎么种这么多麦子,还长这么好?母亲就骂我是不是没挨过饿,麦子丰收了多好呀,到集市上多卖些钱,给你们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请麦假从城里回来的父亲没几天就晒得黝黑,看起来力气很大,但他毕竟离开农村已经很多年了,庄稼汉子的强壮和彪悍他已经没有了。父亲经常停下来,喘口气,歇上一会儿,还时常对我和姐姐说,农民真是辛苦呀,我一定要把你们户口办到城里,让你们母亲不再受累,你们也能像城里孩子一样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我太小不懂事,就问父亲城里的孩子是不是不用割麦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父亲叹口气,就让我和姐姐去树下歇会儿。
此时村里的孩子们早聚到路口等着卖冰棍的大叔路过,一斤麦子可以换五根冰棍,碰上好说话的,多加一、二根也说不定。小贩们用木箱里棉被下掺些香精和颜料的冰块儿击中了孩子们的心,“造孽呀,不就是些冰水吗,用麦子换,不行"大人们尤其是老人们纷纷摇头,可孩子们热切而又垂涎欲滴的眼神又有几个大人忍心躲过去?就这样,片刻功夫,上百斤的麦子便被小贩拉走,田地里到处都是印制粗糙色彩斑斓的冰棍包装纸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婆,尝一口吧" "爷,你只咬一小下",老人们架不住孩子们的孝心,刚沾上一口就喊着冰牙,“俺们的粮呀,你们这些败家的子孙!"没有宽慰高兴,只有唉声叹气,粮食就是这些农村老人的命。
迎着夏日热辣辣的阳光,早早地到地里干活;裹挟着月亮的清辉,疲惫地回到家中,此时,我总是挨着床就躺,父亲坐到椅子上再也不肯动,母亲忍着腰酸腿疼做饭、喂猪、喂鸡、洗衣,等收拾完已是深夜了。这一天,真的好漫长呀,这一刻,我发誓一定要离开农村,即便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孩子。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贫穷的生活和日渐增长的年龄让我渐渐明白了这些麦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不再为了一家人的口粮犯愁,意味着养育三个孩子的母亲不用再为了几分钱熬红双眼纳鞋底缝衣服,意味着我能多件新衣裳,意味着弟弟能多读几本书,意味着过年过节走亲访友的时候家里能拿得出东西。那些年月中故乡的粮,就是一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的轻松,就是农家人一年到头的精神支柱和美好寄托。
几年后,父亲终于把母亲和我们姐弟的户口迁到城里来了。虽不种地了,但对粮食的那份感情却始终不减。因为,我们是农民的后代,是喝着黄河水闻着黄土地吃着农家饭长大的。再后来母亲有了工作,父亲单位效益越来越好,我和大姐小弟也相继上了班,家里生活水平与日俱增,我们还经常能到街上的饭店打下牙祭,改善一下生活。但不管到哪里吃饭,剩下的菜都会打包。我成家后,还是有这个习惯,而且我把这种节俭也教给了孩子,儿子从小就会背诵“君子以俭德辟难”,我要让他知道,节约粮食就是尊重大地尊重故乡的体现。
往事随风,多少记忆在风中摇曳坠落消散灭失,可是关于故乡的粮的故事却始终在脑海中回放,它们是最深的生命印记和最美的家风传承,我从不曾也不敢更不会丢掉,因为我深深知道让世界运转的深层动力,从来,就蕴藏于最朴实最本真的信念中。(驻公安局纪检监察组 杨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