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漯河，暑气还未消。临颍县城顶村村民杨大爷站在村口，掰着指头跟人算账：“一亩普通庄稼地租金最少六百元，咱这苹果园之前才租一百多，恁算算，这账亏不亏？”

他念叨的是村里那近百亩苹果园。1998年，村里因建学校向村民借了钱，为抵债，村集体把苹果园以每亩148元的价格租了出去，租期一签就是30多年。这些年周边土地租赁价格一路走高，这片果园的低价租金却始终未曾调整，差价越拉越大，村民怨言越来越多，信访也跟着上来了。这份合同成了悬在村干部心头多年的难题，也是村集体资产流失的一大痛点。

直到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部署开展，这份合同终于被“掰”了回来：合同改为5年一签，租金涨到每亩800元。不只是城顶村，集中整治开展以来，漯河市纪委监委扎实推进农村集体“三资”管理问题整治，一批类似问题得到有效解决，全市新增集体资源1720亩、资产978万元，增加集体收益995万元。

清合同：从“掰不动”到“全过筛”

城顶村这份合同能“掰”回来，靠的不是哪个干部拍桌子。原村支书杨胜武向记者坦言，这些年他试了不止一次。

“我找当事人谈过，人家一句话就把我顶回来——‘合同白纸黑字签的，有法律效力，凭啥改？’问相关部门，答复是‘双方自愿签的，村里自己协商吧’。”话里话外，谁都不愿揽事、得罪人。事情就这样一年一年拖下来。

城顶村的困境，也是漯河许多村庄面对“问题合同”的普遍处境。市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罗晓龙向记者解释：“这类合同大多签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当时法律对租赁期限没有上限约束，1999年出台的《合同法》才首次划定红线：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部分无效，后来的《民法典》也延续了这一规定。法律更新了，老合同没跟上。村级组织既缺法律手段，也缺上级支持，只能眼看集体利益流失，矛盾越积越深。”

2024年，按照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统一部署，漯河市在开展集中整治过程中，把农村集体“三资”管理问题作为整治重点，违规合同清理规范成为一项硬任务。“城顶村的苹果园合同租期超过法律规定上限，租金远低于市场价，是典型的‘超长期、超低价’问题合同，村集体明显吃着大亏，坚决支持依法依规整改。”临颍县纪委副书记张海朋告诉记者。

这一次，不再是村干部单打独斗。由于问题合同涉及法律适用、权属认定等专业问题，临颍县纪委监委协调司法局、人民法院、农业农村局组成联合专班，对排查出的问题合同逐一研判、分类施策。针对苹果园合同，专班两次进村开推进会，村委会屋里，合同摊在桌上，法律政策一条条讲，收益细账一笔笔算，最终承租方松了口：“我算了算，这么多年连本带利也基本赚回来了。按老合同，虽然租得便宜，但天天被村民戳脊梁骨，经营也不安生；新合同价高了，但名正言顺，还能续期，反而踏实。”

一份合同的重签，撕开了一道口子。还有多少类似的问题合同？一场资产清查工作随即在全市铺开。依托河南省农村集体“三资”监管大数据平台，漯河市对土地图斑、固定资产、经济合同开展“拉网式”核查，将清查数据与国土“三调”成果、村级会计账簿、乡村振兴项目资产交叉核验，再逐地块实地核验——图斑对不上的，到现场去看；账上查不到的，到地里去量。市县乡村四级组建专班，任务分解到人、到地块、到合同，谁排查、谁签字、谁负责；进度滞后的约谈乡镇党委书记，问题突出的直接约谈县区纪委监委主要负责人。

工作人员带着土地图斑、会计账簿、项目资产清单，一块地一块地跑，机动地、沟渠荒坡、闲置校舍，一项一项核。对排查出的不合规合同，逐份建立整改台账，明确责任人和时限，改完一个销号一个。截至今年9月1日，全市整改问题合同639份，追缴拖欠租金292.1万元。那些常年趴在账外、被低价占用或权属不清的资产，重新晒在了太阳底下。

漯河市郾城区李集镇潘付刘村盘活闲置村办教学楼，引进食品公司入驻，带动周边群众260余人就业。  王晓/摄

堵漏洞：从“治已病”到“防未病”

合同清出来、整改后，怎么防止“问题合同”再生？纪检监察机关在核查中发现，不少“问题合同”之所以能签成“超长期、超低价”，并非工作疏忽，背后往往有村干部履职不到位甚至插手干预的影子。清理合同是治标，深挖病灶、堵塞漏洞才是治本。

前不久，市城乡一体化示范区黑龙潭镇张德武村党支部原书记盛某，利用职权虚增征地面积，伙同他人套取征地补偿款、青苗补偿款，被采取留置措施。经查，盛某之所以能得手，正是利用了征地协议签订不规范、面积核实走过场的漏洞。“一个村支书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反映出村集体账目不清、合同混乱、监督缺位等深层次问题。”市纪委监委有关负责同志告诉记者，今年以来，全市查处农村集体“三资”领域腐败和作风问题311起，立案253人，留置2人，处分256人，返还群众涉案财物93.33万元。

“查办案件不是终点，把漏洞堵上、把规矩立起来，才能从根子上护住村集体的‘家底’。”市纪委监委有关负责人介绍，针对办案中发现的合同签订不规范、资产处置不透明等突出问题，漯河市各级纪检监察机关制发纪检监察建议书28份，推动完善“三资”管理领域制度13项。郾城区推行“31张表”清查结果上墙公示，村集体有多少资产、资源、资金，群众逐一看得见。临颍县推动农村产权交易中心建设，通过集体产权交易“一张网、一本账”，不断压缩权力寻租空间。召陵区引入专业团队管理“三资”，与村“两委”职能分开，从源头避免一个人说了算。

更关键的一步，是用“四权一平台”赋能“四议两公开”。依托省纪委监委指导、省农业农村厅牵头建设的“豫意通”平台，漯河市明确议事内容、操作流程、表决方式、公开时限，要求集体资产出租出让、资源发包等项目“应进必进”，全流程数字化监管。城顶村新签的苹果园租赁合同，第一时间录入平台，租金标准、缴费记录全村可查。新任村支书告诉记者：“现在村集体经济各项变动都要走平台，更加公开透明，干部群众心里都踏实。”

活资产：从“亏本账”到“多赢账”

城顶村苹果园合同重签后，村集体一年有了7.6万元收入。钱不多，却是个起点——村集体手里第一次有了稳定的“活钱”，也有了办成事的底气。

村里用这笔钱投资建了蔬菜分拣车间，组织村民把蔬菜统一分拣包装，供应给县里两所学校，因品质优良，城顶村的蔬菜还进入知名商超采购渠道。走进车间，工人们正忙着分拣、装箱，一派热闹景象。村民不仅能拿到土地租金，还能在车间就业增收。从一亩148元的“亏本账”，到集体增收、村民就业的“多赢账”，一份合同的重签，“长”出来一个新产业，让一个村有了新奔头。

类似的场景，正在漯河不少村庄上演。有的把清查收回的资产变成了家门口的福利，有的则借此解开了搁置多年的发展难题。黑龙潭镇老应村村西边有一处荒坑荒片，曾经臭气熏天、蚊虫滋生。清查整治后收归村集体，经全村商议，建了一座污水处理站，全村生活污水统一处理，群众居住环境得到大大改善。让村支书应伟鹏感受更加直接的，是更加融洽的干群关系：“以前征地签合同，群众总担心不公平。现在权属清了、程序明了，群众对我们的工作支持力度很大。前段时间平漯周高铁项目涉及村里66户村民土地，我们3天就完成签约，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众心齐，泰山移。如今账清权明，干部因地制宜谋划乡村发展的信心更足。临颍县瓦店镇创新“村地乡拍”——村里的建设用地由乡里组织公开竞拍，村干部、村民代表、镇纪委委员全程在场，录像公示，全镇盘活集体建设用地28.8亩，村集体年收入增长30万元。郾城区李集镇潘付刘村则瞅准这次清查出来的10亩荒坑荒片，正筹备扩建食品加工厂房，给乡村发展再添一把劲。

采访结束时，又路过城顶村村口，杨大爷还在跟人算账，不过这次他算的是蔬菜分拣车间的务工收入——自家菜地的蔬菜有了稳定销路，在车间上班一个月还能挣许多。“这些变化，就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是我们眼看着长起来的。有人盯着、有人管着，心里踏实。”从一亩148元的低价租金，到全村人都能算得清的“明白账”，这份踏实感，正是漯河整治农村集体“三资”管理问题带来的生动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