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寒唯有东篱菊
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报      发布时间:2019-11-01 09:06:45
  “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菊花因其在深秋不畏寒霜而开放,深受中国古代文人的喜爱。菊花大多生长在偏僻的地方,与世无争,不以娇艳的姿色取媚于时,而是以素雅坚贞的品性见美于人。所以,不爱繁华非淡漠,自古不追名逐利的高士,皆对菊花充满好感。
  
  菊见傲霜之操。“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两千多年前,屈原就曾留下吟菊之句,他以品格高洁著称,所喜之物也俱是高洁之物。屈原以经历风霜的菊花为食,寓意决不与奸佞同流合污,体现了自己的修身廉行。菊花生在充满肃杀之气的秋天,万物萧瑟,一花独放,“一夜新霜著瓦轻,芭蕉新折败荷倾。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白居易的句子总能轻易直抵人心,飞霜新露入前庭,芭蕉摧,荷叶凋零,这时的菊花呢?却正是初开的时候,一个“清”字极妙,既是秋天的气质,更是菊花的精髓。白居易的好诗友元稹也有咏菊名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元稹欲扬先抑,自我解释道,这一季已无娇嫩的百花争妍,更显菊花与众芳殊异,我不怜爱菊花,还能怜爱什么花呢?宋代杨万里的诗总是别出心裁,意味深长,他吟道:“物性从来各一家,谁贪寒瘦厌妍华?菊花自择风霜国,不是春光外菊花。”菊花的秉性就是这样倔强硬铮,与风霜相争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菊花天生不愿在安逸的春光里摇曳啊。
  
  菊含淡泊之思。说到咏菊诗,值得大书特书的是陶渊明,他为隐逸诗人之宗,不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田,一生挚爱菊花,吟咏了大量咏菊诗,最为有名的,当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此句之美,中国人皆能解,此句何意,不必细细言说。只有与大自然和谐相处,放下尘世间的欲望枷锁,才能获得心灵的自由。陶渊明之后,众多诗人写菊花绕不开陶家,明代沈周吟道:“秋满篱根始见花,却从冷淡遇繁华。西风门径含香在,除却陶家到我家。”菊花不趋炎附势,恬然自处,看似在说菊花,实则表达诗人洁身自好之志向。于谦反其道而行之,“黄花本是无情物,也共先生晚节香。”于谦推崇陶渊明,认为菊花因陶渊明的气节而更加清香溢远。做人做事绝不能钻营取巧、恬不知耻,这是于谦最为看重的。唐代郑谷的咏菊诗运用了对比法:“王孙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通篇不着一菊字,但句句均未离开菊,菊花不似蓬蒿一样毫无用处,也不像瓦松一样依仗高屋,菊花冷香入骨,遗世独立,静待着知音。
  
  菊有延寿之意。九月初九重阳节正逢菊花盛开,所以,又名菊花节。在这一天,人们登高览胜,赏菊花、饮菊酒,因为,菊花象征长寿。孟浩然到农家做客,把酒言欢、其乐融融,饭后微醺中,他许下期望,“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故人只要平安长寿,便终有重逢之时。唐代郭震曾写道:“辟恶茱萸囊,延年菊花酒。”由此菊花又被称为“延寿客”,这也与菊花迎霜斗寒的顽强生命力有关。“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这是苏轼对菊花的赞美,他先用细腻的笔法描绘出菊花优雅的姿态,又宕开一笔,菊花是能够延年益寿的良药,你看菊花绽于秋天,是否有些老而弥坚的风采呢?范成大的咏菊诗,写出了深沉的哲思:“寂寞东篱湿露华,依前金靥照泥沙。世情儿女无高韵,只看重阳一日花。”重阳节前后的菊花与节日当天并无区别,为何有些人只爱重阳赏花?或许是意在求福求寿,但这岂解真正的花语啊,更深一层说,世人尽孝也不能只在一时,需要践行在平常久远。
  
  菊寄家国之心。菊花是人们各自的精神寄托。看到路边的菊花,羁客不禁会生出几缕乡愁,而对着高台的菊花,一些仁人志士则又思想起心中念念不忘的家与国。诗圣杜甫寓居四川夔州时,以遥望长安为主题,写下《秋兴八首》,其一曰:“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分不清是菊花开,还是泪眼开,但局势安危最让人牵肠挂肚,让人情绪不得平静。岑参也说:“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此诗写在行军路上,原注说:“时未收长安。”一个“遥”字,可见山川之远,并化抽象为具象,将这里的菊花化作整个故园的代表。最后一句尤为沉重,在战场那断墙残壁边的菊花是多么让人哀痛,但一个“开”字余味不尽,一丛丛菊花的明黄之色是不灭的希望,让诗人对收复长安的未来更加迫切与渴求。南宋刘克庄在词中填道:“若对黄花孤负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年光老去,白发渐生,沉默的菊花会笑我吗?花开终有花谢日,酒醉难逃酒醒时,英雄最怕报国无门,这份久久压抑的愤慨,又可与谁倾诉呢!最让人震撼的咏菊诗,或许来自南宋遗民郑思肖:“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郑思肖经历了山河破碎、王朝更迭,但他始终坚守气节,他用“抱香死”三字,发出了不屈不移、忠于故国的誓言。此诗的菊花已然超越自然之菊,那是他倾注了血泪的残余生命。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菊花之美,在形与色,更在性与韵。凡能流传千古的佳作,必生动抒发了自己的人生态度,花非花,诗非诗,最终与诗人的自我形象融为一体。所以,今人赏菊时,也不妨多从文化的角度,去深看一层,感触到菊花的内在精魂,从而得到诗意上的归宿。(蔡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