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节诗话
来源:光明日报      发布时间:2019-04-04 08:48:00
  元宵上灯的风俗起自汉朝,盛行于隋。古人非常重视灯节,夜必张灯。据刘肃《大唐新语》记载:“神龙之际,京城正月望日(即十五),盛饰灯影之会,金吾弛禁,特许夜行。贵族戚属及下隶工贾,无不夜游。车马喧阗,人不得顾。王、主之家,马上作乐,以相竞夸。文士皆赋诗一章,以记其事。作者数百人,惟中书侍郎苏味道、吏部员外郎郭利贞、殿中侍御史崔液为绝唱。”其中苏味道《正月十五》写道: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稼李,行歌尽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此诗是写长安元宵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而李商隐生不逢时,未遑躬逢其盛,遂作《正月十五夜闻京有灯,恨不得观》,诗云:
  
月色灯光满帝都,
  
香车宝辇隘通衢。
  
身闲不睹中兴盛,
  
羞逐乡人赛紫姑。
  
  他不愿同乡下人一起参加迎接厕神紫姑,一心向往京城盛大的观灯场面。其实,他是婉转地表达了自己愿意为“中兴”出力的急迫心情。
  
  元宵上灯,唐代三夜,北宋五夜,南宋六夜,到了明代,朱元璋变本加厉,下令天下富商上灯十夜。据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春场》记载:“八日至十八日,集东华门外,曰灯市。贵贱相沓,贫富相易贸。”唐伯虎有《元宵》诗勾画了当年灯市盛况:
  
有灯无月不娱人,
  
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
  
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游村女,
  
沸地笙歌赛社神。
  
不展芳尊开口笑,
  
如何消得此良辰。
  
  花灯是多种工艺、多种装饰和多种材料制作的综合艺术。其种类繁多,人神仙怪、花鸟虫鱼、家禽野兽均可成其造型,以竹木作架,红色丝绸、布料、纸张等作灯衣。豪门厅堂、门首悬挂的宫灯和纱灯,有的镶金嵌玉,有的饰以彩穗,有的题写诗谜。纱灯因呈鼓球体,用三块乙楠或竹篾钉成三脚架,把它挂起来,三脚分开,便可离地三尺垂悬半空,三脚合拢,又可手举高悬。纱灯比宫灯的用途广泛,龙灯、狮灯、花灯等杂耍多用纱灯伴舞。随着制灯工艺的进步,灯的家庭成员日渐增多,品类不断丰富。检阅明诗词曲,发现不少描绘咏灯的佳作。著有传奇小说《剪灯新话》的文学家瞿佑曾对当时制作鞋灯吟诗一首:
  
弓样新裁瘦不禁,
  
分明一掬照花阴。
  
凌波未试弯弯玉,
  
踏月还生步步金。
  
红蕾先开传密意,
  
赤绳双系结同心。
  
少年前度相看处,
  
惟恨秋千别院深。
  
  瞿佑还有一首《斗鸡灯》诗:
  
怒挟争机下绛台,
  
月明瞧见影毰毸。
  
彩鸾舞镜肠应断,
  
丹凤迎阳尾乍开。
  
五德有名终气合,
  
两雄相厄未心灰。
  
孟韩联句谁能续,
  
烧尽东风鱼烛煤。
  
  据蒋一葵《尧山堂外纪》记载:“嘉靖初,李梦阳就医京口,故自矜重,元夕饮杨文襄一清宅。(王)磐短衣下坐,梦阳傲不为礼。(王)磐分赋得《老人灯》。”
  
形骸憔悴不堪描,
  
还自心头火未消;
  
自分不知年老大,
  
也随儿女闹元宵。
  
  王磐是江苏高邮人,自号西楼,清逸高洁,不应科举,不事权贵。这首《老人灯》讽刺了曾经“欺压同列,挟制上官”的李梦阳仍以“文坛领袖”自居,作威作福。李梦阳心知其嘲,哭笑不得,甚是尴尬。
  
  元宵节也有放河灯的。所谓河灯,实是漂浮在水上燃烛的花形灯笼。李东阳有一首《河灯》,展现了一幅溢彩流光的画图:
  
火里莲花水上开,
  
乱红深绿共徘徊。
  
纷如列宿时时出,
  
宛似流觞曲曲来。
  
色界本知空有象,
  
恒河休叹劫成灰。
  
凭君莫话燃犀事,
  
水底鱼龙或见猜。
  
  我国东北,尤其是黑龙江,腊后春前制作的冰灯别有情味。据《黑龙江外纪》记载:“上元,城中张灯五夜,村落妇女来观剧者,车声彻夜不绝。有镂五六尺冰为寿星灯者,中燃双炬,望之如水晶人。”唐顺之曾作《元夕咏冰灯》诗:
  
正怜火树斗春妍,
  
忽见清辉映夜阑。
  
出海鲛珠犹带水,
  
满堂罗袖欲生寒。
  
烛花不碍空中影,
  
景气疑从月里看。
  
为语东风暂相借,
  
来宵还得尽余欢。
  
  关于冰灯的起源时间,曾有学者判断为清中叶,显然是不准确的。
  
  历代诗人以灯市为题的诗作不少,从不同的视角展示了灯市的风采。袁宏道有《灯市》诗:
  
一簇香飞紫珞尘,
  
六街花粉蔽蹄轮:
  
请看楼下呼号者,
  
即是当年楼上人。
  
  范文光有《灯市》诗:
  
争说看灯市里忙,
  
行来片片锦珠光;
  
长安白昼迷人眼,
  
不见灯场见市场。
  
  检阅明代吟咏灯市、灯节的诗作,我们发现刘侗、杨补、赵符庚等诗人以七绝形式写作“竹枝词”,词言通俗,音调轻快,内容大多为咏颂当地灯市风情和男女爱情。而王应遴五首《长安灯市》,则尽写了京城灯市的繁荣奢丽和游人看客的闲情逸致。比较而言,我更欣赏王稚登《十三日看灯市》:
  
瑞气与人烟,纷纷侠少年。
  
花过楼外看,灯出市中悬。
  
弦管筵难辨,呼号肆不怜。
  
可知爱惜月,趁未十分圆。
  
  此诗所写即元宵第一夜灯市的情景,前半部分写看灯侠少和花灯高悬,调促弦急,读之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之感;后半部分写看灯人心态,尾联切“十三日”,实乃“劝君惜取少年时”(杜秋娘《金缕衣》)之意。虽然不出传统春怨内容,但是由元宵灯市引入,就十三日趁早观灯兴象寄意,仍属巧思。
  
  元宵灯市还有一种约定俗成的组灯景观——鳌山。鳌山是先用竹片和篾丝扎成山形,状若巨鳌,配上数以百计、千计的各种华灯。灯市鳌山是元宵节的压轴戏。著名文学家、“后七子”领袖王世贞写有《上元夜帝御龙舟观鳌山恭述》诗:
  
紫禁鳌山结翠游,
  
升平故事雅宜修。
  
春回九陌风仍暖,
  
月出千山雾乍收。
  
烟火楼台疑化国,
  
高明世界正宸游。
  
何人不傍宫墙听,
  
天乐泠泠在御舟。
  
  此诗“恭述”了自己陪皇帝乘龙舟“宸游”,领略了京城风情,也观赏了鳌山灯火。
  
  我们扬州自古盛灯火。据《唐阙史》记载:“扬州盛地也。每重城向夕,常有绛纱灯万数,辉耀罗列空中。”民间传说,开元十八年(730年)元宵节,唐玄宗下扬州看灯。我读过不少吟咏元宵的诗词,最欣赏张镠《看灯词》:
  
华灯一盏费千钱,
  
不照蓬门照绮筵。
  
惟有天心一轮月,
  
东西南北向人圆。
  
  诚如吴文溥《南野堂笔记》所言:“自来作扬州灯词者,夸多争艳而已,不若老姜(张镠号老姜)二十八字隐讽有味也。”
  
  (作者: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