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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海错图里那些海洋生物
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报 发布时间:2017-12-22 09: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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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晓众物,通达万物,谓之博物。
  
  最近博物有点热,是好事。
  
  当我们把关注点从人类自身延展开来,触及万物的时候,把视线从一个小圈子辐射开来,触类旁通的时候,十有八九就开窍了。所谓启智,无非也是一通百通的意思。如此,科普也就从一个貌似僵硬的词汇成了活生生的有灵性的字眼。人类作为万物之灵,需要这样的开眼,见天地、见众生,更见自己。
  
  如果那个名叫聂璜的清代画家地下有知,他也许会欢呼雀跃,在三百年后的今天竟然有位志同道合的“博物君”前来切磋武艺。由此看来,人类对大自然的热爱古今皆同。不过,倘若聂先生知道来讨教的张辰亮这般较真,他可能会分外警醒,把亲手绘制的《海错图》中的三百多种海洋生物再详实勘察一番。
  
  聂璜,字存庵,钱塘人,清朝康熙年间画家兼生物爱好者。将画画的本事用来发展了爱好,聂先生算是个善于整合资源的跨界达人。换个当下流行的说法,诞生于清朝康熙年间的《海错图》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然绘本。更难得的是,画风竟然很合今人口味。“错”,是错综复杂,光怪陆离的意思,出自《禹贡》“厥贡盐絺,海物惟错”。书中描绘并介绍的海洋生物种类繁多而又妙趣横生,图片和文字几乎涵盖了无脊椎动物和脊椎动物的大部分主要类群,以及不少海滨植物,还包括些奇闻轶事和风土人情。每种生物所配的文字,既有观察记录,又有文献考证,虽然长短不一,但都以一首趣味“小赞”作为结尾。虽然全书时有夸张,真假混杂,可着实丰盛有趣。来自海洋的各色活物有如此旖旎的万般样貌,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难怪让土生土长在北方的清朝历代皇帝格外着迷。乾隆、嘉庆、宣统,历代皇帝都喜爱这部图谱。到了民国,由于日本侵华,故宫文物南迁。现在前三册《海错图》留在了北京故宫,第四册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海错图》是聂璜几十年辛勤劳作的积累,甚至可以说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因为从此之后,此人就杳无音信。直到雍正四年(1726年),《海错图》重现江湖。皇宫档案记载,太监苏培盛把它带入了宫中。至于苏培盛因何会有如此奇缘,就说不清了。
  
  聂璜先生可谓是纯粹的博物君,游历河北、天津、浙江、福建沿海各地,又是考证又是走访,好不容易完成了唯一传世的作品,居然并没有拿给皇上看的意思,无关名利,只为欢喜。通篇大白话,诙谐、通俗,完全贴近大众口味的话题,简直是标准意义上的科普范本。难怪成为故宫收藏的唯一一部来自民间的画谱。
  
  古来圣贤皆寂寞。倘若无人应和,也是良辰美景辜负。与聂璜相比,张辰亮无疑根红苗正得多,昆虫学硕士。中学时去故宫游玩,与《海错图》邂逅,只因为多看了这一眼,从2015年夏天开始,他也走上了游历之路,在国内沿海乃至日本、泰国等地搜集第一手素材,对《海错图》中的生物考证真伪。两代博物君于《海错图》一书因缘际会,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可谓高手相遇,火花四射。
  
  冥冥之中自有召唤。聂璜的销声匿迹,《海错图》的长久沉寂,似乎在等待终有一日,有那么一个人、一件事将他们唤醒。终于,这个人来了。
  
  《海错图笔记》,收录了36幅画作的考证,《海错图笔记(贰)》,考证了39幅画作,重要的是,增加了许多的考证过程,这对有着考据癖的一些读者来说,格外解渴,这一刻,分明看到了按捺不住摩拳擦掌的众多面孔。
  
  很久没有读完一本书后再想去了解作者的情况出现了,但《海错图笔记》让人有了这样的冲动,只因不想错过有意思的东西。所谓有意思,大概就是肚里确有两把刷子,还能捯饬个明白。那个幽默是骨子里的,不是费劲攒出来的。就像作者在序言里签个名,还要附上盘腿坐在大鱼背上手捧《海错图》的小人儿。谐谑之心,可见一斑。
  
  以《海错图笔记(贰)》为例,目录是纯科学范儿的,《介部》《鳞部》《兽部》。介部说的是贝壳之类的动物;鳞部呢,就是各种鱼;兽部是海马、鲸等哺乳类动物。在一本正经的目录之后,好玩的标题终于忍不住冒出来了:“西施舌——何取名舌,唐突西子”“海荔枝——此种荔枝,何以生毛”“刺鱼——海鱼有刺,一怒成球”,半文半白,让人忍俊不禁,还偏生应景得很。当然,高雅的也不缺,“海月——暗室借光,萤窗映雪”,俨然一派澄澈景象。
  
  雅也来得。海月一章就写得极美。海中明亮如月的贝壳,被人们镶嵌在了窗上,照进室内的光便仿佛“加上了大海的滤镜”。不论太阳有多耀眼,只要透过蠡壳窗后,就成了柔柔的光,“把室内的一切,变成了褪色的照片。这种美好,是海月过滤出来的”。把一片片海月的壳细致打磨,再齐齐整整嵌入窗棂,把大海的色泽楔入平常百姓家,透明、美丽、实用样样具备,这样的生活是简简单单就把寻常日子过成了诗。
  
  俗也来得。为了拍摄从小就钻进贝壳里混吃混喝的豆蟹,张辰亮选择了大洋洲的贻贝,然而找到一只豆蟹是需要运气的,他搜集了一袋子贻贝,当打开最后一只贻贝时,终于拍得了“太鼓达人”的样子,又兴奋又愧疚的他拍下了豆蟹的“最后的样子”,让小螃蟹的音容笑貌“永垂不朽”。
  
  譬如“江珧柱”,他先搬出了苏东坡这个江珧柱的拥趸,又拿清朝的戏剧家李渔的话语再来添料,然后得出结论,所谓江珧柱,是江珧的闭壳肌。对于究竟是“瑶”还是“珧”,又做了一番认真推敲。最后告诉大家,江珧柱的形状就和“马的脸蛋肉”长得一样,故名“马颊柱”。再往细里看,解释了聂璜始终没搞明白的一件事,江珧肉上长的一大撮毛究竟是干什么的。谜底揭开,所有的江珧都属于贻贝目,这个目的一大特征就是都有一团“足丝”,用来固定身体。不过,足丝的用途可不止于此。跨越千山万水的意大利撒丁岛有个博物馆,保留节目就是让你闭眼伸手,把这些丝织成的一片布放在你的手上,轻柔到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神奇若此。江珧虽好,但是很难人工养殖,所以市面上的“瑶柱”大多是扇贝的闭壳肌。在全书尽是如此剥茧抽丝的考证过程中,作者出身理工科的本质暴露无遗。
  
  如果说上面的内容还看得比较轻松的话,“瑇帽”和“鲥鱼”的章节就让人分外感慨。被人类赋予解毒功能的玳瑁,本身是有毒的。在文玩界取其“活血”的风气之下,玳瑁在人类手中有了惨烈的死法,持续几千年的捕杀,玳瑁已经成了濒危物种中的“极危”动物。鲥鱼呢,是大名鼎鼎的“长江三鲜”之一,鲥鱼虽是江鲜,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在海里待着,农历四月,洄游进入淡水,方才变得鲜美。张爱玲说过的“三恨”——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梦未完,也被张辰亮把出处考证了一番。
  
  作为皇家贡品的鲥贡,背后的爱恨情仇可谓一言难尽。鲥鱼极易腐败,然而,四月捞起的鱼,七月才能吃到皇帝嘴里。由于官员贪腐,本来应该用作保鲜的冰块也进了贪官的腰包,船上的鲥鱼把人臭得“几欲呕死”。臭鱼进了北京,先敬列祖列宗,再由上而下逐级分享,那个味道,“不堪下箸”。用辰亮同学的原话来说,“满朝上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吃着臭鱼,岁月静好”。直到有天一位大宦官去了南方,惊诧莫名,鲥鱼“何以不臭腐耶?”不免令人啼笑皆非。
  
  现代,人们夜以继日地下网捕捞,加之江水污染,加之建坝水流变缓,鲥鱼已经消失几十年了。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美国西鲱,鲥鱼已经没有了。
  
  能把科普的文字写得起伏跌宕,动人心魄,既是功力,更是性情使然。
  
  这是寻根溯源的考证,也是纵横开阔的考证,古今、中西、自然、人文、科技,钻得进去,也推得开来,当真不枉“博物”之名。博览万物,真趣盎然。两代“博物君”穿越百年,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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